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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巍澜/古风】情深不寿(1)

法海传设定 赵云澜≈裴文德

当作一世轮回吧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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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一到就是七月十五,京城外天脚镇。

一早朝中钦差就下了令,还没到宵禁的点,镇子上就里里外外不见人影了,每家每户连灯烛都未点,又黑又寂,活像座鬼镇。

偏偏有穿堂阴风,风里裹着几个极快的黑色影子,身上金符划出几道不显眼的光亮。

突然,墨水一样黑的夜色隐现血光,挂在一旁的青铜铃铛发出极其尖锐的响声,阴风大作,一瞬间竟将尘土扬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
两个矫健的身影落在地上,一人手持念珠,作和尚打扮;一人通体黑衣,面色青灰。只听那和尚嘴里道出一声不好,下一刻他盘腿而坐,竟以地为蒲团,以天为佛堂,念起了经。

黑衣男子一声嗤笑道:“假和尚,忒多把戏。”

话音落下,他竟凭空不见了踪影,地上一丝飞尘都未曾扬起。

只见不远处的夜空里隐隐出现金色梵文,周遭有黑色邪气环绕,和梵文互相撕咬,竟发出铮铮金铁相击之鸣。

席地而坐的和尚口中愈念愈快,那黑色邪气也丝毫不甘示弱,一时间竟打得不相上下。眼看和尚眉头渐紧,暗色袈裟被汗水浸湿,突然一道黑影闪过,和邪气猛烈地撞击在一起,发出令人牙酸的鸣声。浮在半空中的经文少了邪气压制,顷刻金光毕现,照得天空亮如白昼,那和尚终于支撑不住,倒在一旁无法动弹了。

那道黑影落在离和尚不远的地方,原是刚才那位黑衣男子,他看着和尚无力倒地的样子似是心情很好:“就当是还你人情了。”

和尚睨他,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,但下一刻,他脸色惊变:“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,邪气未散,朝上面走了!”

话音刚落,就像验证他所说的,不远处的屋顶传来剧烈的声响。两人皆如临大敌,正要冲赶过去。

只听见废墟里传来清冽的声音:“七月半当值还敢给我出岔子,你们俩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?”

和尚和黑衣男子如临大敌,纷纷半跪行礼:“令主。”

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“令主”这才从纷扬落下的尘土里现出真身,只见他一身黑红镶金的衣服与御林军所着官服有八成相似,手中执隐现金光的长鞭,肩扛一名失去意识的平民,腰间挂的锦袋上贴有一符,虽锦袋周身邪气环绕,但似乎无法冲破束缚,继续行凶作恶。

他身边徐然走上一名少女……且慢,此女虽面容姣好,但她裙摆之下却非双足,而是露出一截蛇尾,仔细一看她眼中金色竖瞳,口中时吐蛇信,看了叫人不寒而栗。

“令主”将那晕过去的平民放在地上,那人失去了意识,但口中还念念有词道:“蛇妖。”

少女不满地用蛇尾甩了那人一下,接着“走”到和尚和黑衣男子身边,亦矮身道:“令主。”

“行了,一个个都是我欠你们的。林静、楚恕之,你们留下来收拾,祝红带着缚妖袋赶紧回去别再吓到人了。我先回去和皇上复命。”

“得令。”

语毕,四人皆已不见踪影。

 

帝寝宫灯火通明,却不见一个下人的身影。

“令主”行至殿前,扬声道:“臣,缉妖司赵云澜求见。”

不等半刻,殿内匆匆忙忙跑出来一个白面太监,对赵云澜小声道:“圣上一直在等您,到了这会儿心情正差,您自个儿小心。”

赵云澜起身,点头致谢,大步迈入宫殿。

当今天子正一袭寝衣端坐于卧榻之上,听见动静微微抬了一下眼皮,随后又阖上了。

“微臣赵云澜,恭请皇上圣安。”

皇帝不言语,赵云澜只能跪着,半顷,才听见皇帝老态龙钟的声音:“朕命你追查秽物四起一案,你可有进展?”

“回禀皇上,臣今日在天脚镇拿获一秽物,已命司内众人连夜调查,臣念皇上心系此事,故深夜前来禀报。”

当今天子中年登基,如今在位十载,虽已过盛年,但未及花甲。如今却已须发斑白、老态毕现。

“如今民间秽物横行、流言四起,再这样下去恐生大祸,朝中众臣皆管不了这些,只有你能担此重任。”

赵云澜低下头道:“臣必当竭力,不辱使命。”

皇帝抬手拿了案上的茶盅,饮了一口才继续道:“听闻赵卿一直和那边有联系,朕知道你有分寸,所做之事皆为国为民。不过朕要提醒一句赵卿,你的主子永远只有一个。”

赵云澜面无波澜,朗声道:“皇上于臣,亦君亦父,臣绝无二心。”

皇帝听言亦无赞赏,只是抬手挥退。

“臣告退。”

他后退至殿门,忽闻皇帝轻声唤道:“云澜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今晚就休息吧,明天再查。”

赵云澜表情阴晴不明,片刻之后才答:“谢过皇上。”

 

从皇帝寝宫出去,穿过一条红墙甬道,道路尽头便是缉妖司的地盘。

缉妖司是当朝太祖皇帝给起的名字,历朝历代都有这样的一个神秘机构,它不受其他部门管辖、不与其他官员合作,直接听令于皇上。

前朝这机构藏藏掖掖见不得光,但百年前乾坤大变,不知来自何处的妖魔秽物倾泻人间。彼时正值人间改朝换代,一批自称缉妖法师的能人竭力镇压,并将太祖皇帝推上皇位。正因如此,太祖皇帝设立缉妖司,并赋予了他们极大的权力。但经历百年沧海桑田,人间的秽物日渐式微,缉妖司也日渐被人淡忘,轮到赵云澜当上缉妖司首领,手下能用的竟皆是些东拼西凑的古怪人物。

甫一回到缉妖司,赵云澜就差点跟里头一匆匆忙忙的人撞上。稳住身形,才借着廊里微弱的灯光看清那人的脸孔:“郭长城?”

“首、首领!”好好一个白净少年,看到赵云澜的脸竟噤若寒蝉如临大敌。

“你急急忙忙干什么去?”

不过几句话的间隙,郭长城竟紧张得额头上冒出细汗:“红、红姐今晚不爽快,让我给她杀只鸡去……”

赵云澜一脸胃疼,狠狠地给郭长城脑袋上来了一记:“听她胡闹,大晚上哪里给她找鸡去,赶紧给我滚屋里睡觉。”

郭长城想到祝红吐个不停的蛇信子就发怵,还想辩驳一下:“可……”

“快滚!”

“得令……”

郭长城滚了以后,院中复又回到寂静,只有几只早生的春蝉在不知倦地聒噪着。赵云澜心中烦躁得没有由来,见堂内还亮着灯,便推门进去。

和尚林静已经靠在桌脚上睡着了,一身黑衣的楚恕之正站在被无数金符束缚住的锦袋边,似是一筹莫展。

“皇上口谕,今晚就别忙了,赶紧回去休息,明天一早叫上所有人,一起想法子。”

楚恕之得令,转身去拖睡得昏天黑地的林静。

“对了老楚,你修道的事我听得不多,据说是以死身修得生魂?”

楚恕之手里一滞,林静的鼾声也跟着停了:“是,因为过于邪道且损了他人阳寿,故戴功德枷。”

“你也不算是鬼?”

“鬼虽由死者所化,但并无生魂,且永远为大封所困,不得重见人间天日……莫非令主觉得,这邪气是……?”

赵云澜打断他,挥挥手道:“明天再说。”

楚恕之似还有话要说,但见赵云澜表情讳莫如深,便止住了。

 

待所有人走后,赵云澜方才卸下一口气,他坐在锦袋边,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那阴冷的气息,仿佛来自阴曹、来自地狱。但锦袋四周除了无数镇压金符,还有林静的经文加持,无论那邪气如何狂躁不定,金符和经文都像一层金钟罩,牢牢地将其束缚起来。

赵云澜叹了口气,活动了一下僵硬了一整晚的肩膀,终于露出了吃痛的表情。他将官服褪去一半,右肩后青紫的一片。原是抓捕邪气时受了伤,亏他还能忍了这么长时间。他掏出随身行囊里的跌打油,伸着左手艰难地给自己疗伤。

忽然间一股熟悉的阴冷之气袭来,让他狠狠地打了个寒战,接着他的左手被一只冰冷的手轻轻圈住拿开,右肩上的伤亦被一阵刺骨的寒意笼罩,但出乎意料地不再感受得到疼痛。

一切发生在顷刻之间,当赵云澜拉上衣服,防备地转身的时候,那不速之客已经矜持地退开,站在赵云澜的两步之外。

“大人。”赵云澜行礼道。

只见那人一身繁重的黑袍,一团黑雾挡住他的面容,只有一双苍白的双手因为刚刚的动作还暴露在空气之中,清冷又阴郁,让人心中生惧。

那被称为“大人”的黑袍人抬手道:“令主不必多礼。”

声如其人,其声似冷铁铮铮,粗冽且冰冷刺骨,听着便令人心生恐惧。

但赵云澜丝毫没有惧色,他起身请黑袍人入座,并倒了杯茶递到他的手上,只见茶盅上很快结出一层冰霜。

“大人让我不必多礼,倒是大人您,一来就给我送了份大礼。”赵云澜言语间把衣领整好,开了句不轻不重的玩笑。

看不见那黑袍人的表情,赵云澜心里也不着急,给自己又添了杯热茶,整暇以待。

“算是我的歉礼吧。”

赵云澜微微一笑,似是料到了这句话:“斩魂使大人的厚礼,我已经收下了,敢问大人,究竟为何而歉?”

斩魂使面向堂内的那个锦袋,不言而喻,此物必定与他有关。

赵云澜一声轻笑:“果真如我所料,此邪气,乃阴曹鬼气。大人对此,有何解释?”

那团黑色的雾气翻滚不歇,受缚于锦袋的邪气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,随之躁动不安起来。